邱志杰:人工智能会让当代的艺术家被迫进化、长出翅膀

邱志杰,1969年生于福建省漳州市。1992年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版画系,现为中央美术学院教授。

创作活动涉及书法、水墨绘画、摄影、录像、装置、剧场等多种方式。作品被各大国际和国内美术馆收藏,其中包括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、大都会美术馆等。2012年,担任第九届上海双年展的总策展人。2017年,担任第57届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的策展人。

2022世界人工智能大会近日在上海举办。在上海世博中心会场银厅外,赫然悬挂着一幅高3.7米、宽7.5米的超大尺寸艺术画作《智会世图》。该作品由中央美术学院的邱志杰教授精心创作,是为纪念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五周年推出的重磅作品。

细看其画面,中部绵延的山峰象征世界人工智能大会的发展历程,呈现了大会主题从“人工智能赋能新时代”到“智联世界 元生无界”的演变;左侧描绘的是世界人工智能技术从梦出发的地方——AI数学基础、图灵测试,到今天的机器学习、数字孪生,到未来的通用人工智能、量子计算等技术的创新突破;右侧展示了上海人工智能产业五年在创新策源、应用场景和产业集群等方面发展的喜人成绩;顶部海洋展望的是科技与人共生的和谐境界,以人工智能增进人类共同福祉。

9月2日,在本次大会的“商汤科技人工智能论坛”上,邱志杰发表主题演讲,阐述他创作《智会世图》的理念,以及对人工智能和未来艺术发展的看法,引发众人关注。近日,羊城晚报记者采访了邱志杰。

“大概30多年前,电子计算器出现,当时人们已经管那个叫人工智能。但到了今天,就连手机里的SIRI或是科大讯飞的翻译,我们好像都认为这不太算人工智能了。‘人工智能’这个概念,其实一直在变。”邱志杰说。

他创作的《智会世图》这幅作品,描绘了浩荡、气势磅礴并彼此交织的人工智能发展史、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历程以及人工智能的发展与应用——所有重要概念、事件及参与者都在一幅作品上相互联系。它凝聚了人工智能的思维,以及宏伟而充满探索精神的发展观,艺术与科技在此交汇融合。

近十几年来,邱志杰一直在用思维地图的方式做知识的整理和组织。创作《智会世图》时,他使用了左中右结构:一边是国际人工智能发展的大趋势,另一边则是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场景。样式上,邱志杰参考了中国古代山水画和水墨画,以及文艺复兴以来、尤其是荷兰铜版画的一些绘制方式。同时,他又特意选取传统中国山水画不太使用的强烈色彩和剪贴技法,以表达出当代城市的气质。

“在这里面我也没忘放进中国传统,比如在画面右下角,我放进了中国古老的《周易》、徐光启翻译的《几何原本》,同时还包括江南造船厂、洋务运动,数学家李善兰、华蘅芳等等……”邱志杰说。

作为联合创作者,商汤科技在邱志杰创作初期准备了大量资料。商汤科技数字文娱事业部总经理栾青说:“我们提供了世界人工智能大会的发展史,以及各种各样的体系和知识,反复和邱教授探讨沟通,为他的创作方向提供信息素材。另一方面,除了实体画作,我们的AR展示也是作品的一部分。在画作绘制完成后,技术团队运用增强现实(AR)技术,通过生动的动画和讲解,将地图所描绘的场景动态展现并彼此联结,形成了严密而有趣的结构。”

栾青还表示:“我们和艺术家合作,为大家呈现出一个会说话的、动态的地图。技术只是作为工具给艺术家赋能,人工智能是不能替代创作的。”

早在1970年代,就开始有艺术家探索用计算机来画画,因此出现了计算机艺术、算法艺术。1996年,27岁的邱志杰策划了一次录像艺术展,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,他一直是新媒体艺术的推动者。

2016年,邱志杰到中央美院任教,发现学生们的注意力都盯在手机或者ipad屏幕上,要么就是电视屏幕,或投影:“学生们比较关心虚拟现实,反而是非常广阔的领域没有被他们关注到,比如新材料的发展,生物艺术、生态艺术,医学、农业、气象、太空等领域的发展。过去艺术界有个概念是‘新媒体艺术’,但‘媒体’这个词显然已经不能涵盖今天的科技发展了。”

“我觉得这是个问题。所以从2016年开始,我在中央美院提出了‘科技艺术’的概念。”邱志杰说,“我是中国最早做录像艺术的,当时就天天在剪片子。后来提出‘科技艺术’,是希望学生们能关心医学、农业、气象、新材料这些更辽阔、更有现实意义的领域。”

今年3月,邱志杰申报的科技艺术学科进入教育部本科专业目录,美术学校出现了一个新的专业:“科技艺术”。他本人不仅是中央美院实验艺术学院院长,也是央美科技艺术研究院副院长。

邱志杰说:“人工智能始终是科技艺术这个领域重点探索的板块,这里面涉及深层艺术,也就是今天说的算法艺术,同时也涉及近几年非常火的机器学习,出现了很多人工智能创造的艺术品。整个艺术生态也在变化,比如博物馆里已经有很多AI产品能让观众参与互动——观众拍一张自己的脸,人工智能技术能帮你找出来和哪幅名画最像。甚至,现在还有专门做艺术投资的专家辅助系统,通过大数据系统告诉你该买怎样的画。”

2015年,谷歌推出图像识别软件Deep Dream,使用人工智能技术创作图像开始在世界广为传播。“现在我们教会了AI写书法、画地图、写诗、聊天。机器人微软小冰就是我的学生,是我教她画画的。”

邱志杰说,2019年艺术界最火的新锐艺术家GAN,全称叫“生成对抗网络”(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work)。简单说来,GAN是一种算法,法国艺术组织Obvious运用GAN创造了11幅艺术作品,其中一幅作品曾出现在2018年10月佳士得拍卖会上,并以43万美元的高价被拍走,一时引发轰动。

在邱志杰看来,数字时代的艺术或者艺术的数字化,并非前所未有。“艺术史上一个重要节点是版画的发明,令艺术品可以进行复制;另一个重要节点是摄影的出现,直到今天数字艺术可以进行无损传播,这给艺术家带来的挑战当然很大。”但他认为,最大的挑战还是艺术生态的改变,“很多地方都在做沉浸式展览,追求娱乐化,有的策展人明确地在展厅设置打卡点,大家都被绑进某种‘网红经济’,也就是‘注意力经济’。但我个人比较感兴趣的,还是能够真正推动思想解放和生活形态变化的科技艺术。”

与此同时,邱志杰认为江湖上存在着大量“假”的科技艺术。比如用IPAD画一张画,PS加个滤镜,甚至用美图秀秀给照片调色然后上传到社交网络。如果这也可以算作科技艺术,那难道人人都是艺术家?“但为什么你的东西不能卖钱,他的作品可以拍卖?这就回到了特别古老的一个问题——为什么毕加索这么画一笔,是艺术名画,而你那么画一笔,就是小朋友的涂鸦?怎么去判断这里面的价值?独一无二是价值的来源吗?……这回到了艺术史的价值认定:不单是美学的,也是社会的;最后其实是一个政治经济学的问题。”邱志杰说。

未来,人工智能会取代人类的工作吗?在邱志杰看来,翻译和司机是会被取代的选项,但最后被取代的会是音乐家还是画家呢?他笑说,估计是画家:“现在中央音乐学院做的音乐人工智能,作曲能力非常强,会让很多音乐创作者无路可走。但从目前看来,AI绘画比起我们这样的画画老炮儿,还是差很远。”

面对人工智能给艺术界带来的影响,邱志杰是乐观主义者。“艺术普及教育可以交给人工智能,比如教孩子学书法、学画画,还可以让机器人的机械臂教孩子如何运笔。无论是基层艺术教育,还是满足低端的基本设计应用,人工智能一定会起到推动作用。”邱志杰说:“人工智能有这个可能,把新时代的艺术家逼成新时代的梵高和毕加索。我们今天无法想象的全新艺术,会因为人工智能而出现,真正伟大的作品还在路上——当然,我的观念可能是比较乐观而勇敢的。”

“不要忘了,当年摄影术出现的时候,也曾逼得很多画肖像画的画家纷纷下岗。但正因为摄影术的出现,才令画家们开始思考要画成什么样才是摄影不可取代的,因此我们拥有了梵高、塞尚和毕加索。”邱志杰说:“我相信,今天人工智能所起到的作用,可能就像当年摄影术所起到的作用一样,它会把一些艺术家逼到悬崖边上,而这些艺术家在跳下悬崖的时候,如果不想摔死,他们只能被迫进化、长出翅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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